火山孕育了神祇 地震弘揚了佛陀
若以一句表達日本精神文化,或可如此言之:狂暴的大地,喚起人們的畏怖,畏怖孕育出「神」。災厄的連鎖,培育人們追求救濟之心,救濟弘揚「佛」。神道與佛教 ── 兩種精神,於日本這狂躁列島之上,越過千年靜靜地融合。
世界共有196個國家。其中,日本擁有他國皆無之獨特性。
事實、數據與故事,靜靜訴說此事。
王朝之長、信仰之構造、精神性志向之比率。三項指標,浮顯日本獨一無二之地位。
日本皇室「大和王朝」在金氏世界紀錄中,正式登錄為「現存最古老的王朝」。自神武天皇至第126代今上天皇,傳承上約2,686年,史實上亦達約1,519年連續世襲。相較英國王室約960年、丹麥王室約1,068年,日本之古遠卓然不群。日本本身,就是人類現存最古老的連續文明。
依日本文化廳2023年官方統計,日本宗教中神道48.4%+佛教47.1%=95.5%為多神教。信徒總數超過總人口的事實,正說明「神佛習合」仍鮮活地存續。G7各國皆以一神教(基督教)為核心,唯有日本,是未被一神教世界吞沒的、唯一的先進國。
超越特定宗教教義的「追求精神性者」於全球持續擴大。日本此比例為43%,顯著高於美國25%與法國17%,可謂世界最具代表性的精神文化寶庫之一。八百萬神祇、神佛習合、自然信仰、甦生思想 ── 不強加教義、向所有人敞開的日本精神文化,正是現代世界所追尋之解答。
火山孕育了神祇 地震弘揚了佛陀
若以一句表達日本精神文化,或可如此言之:狂暴的大地,喚起人們的畏怖,畏怖孕育出「神」。災厄的連鎖,培育人們追求救濟之心,救濟弘揚「佛」。神道與佛教 ── 兩種精神,於日本這狂躁列島之上,越過千年靜靜地融合。
日本列島位處板塊邊界錯綜重疊之地,是世界上罕見的「劇烈躍動之大地」。在這片不斷變動的列島上,人們選擇的不是控制自然,而是畏懼與祭祀。神祇信仰的原點,即蘊含於對這狂躁地質活動的畏怖之中。
約1,400萬年前,紀伊半島一帶曾發生南北延伸約40公里的超大規模火山噴發。火山灰與岩漿的沉積,經千萬年以上風雨侵蝕,鑄造出熊野地方險峻峙立的地形。日本第一落差──那智瀑布(高130公尺)的岩壁,神倉神社御神體「琴引岩」── 諸多信仰對象之岩,其起源大多可追溯至這些噴發岩石。
超越人智的自然造形,喚起壓倒性的畏怖,被視為「神所降臨之依代」而奉為御神體祭祀。日本各地的自然信仰場所約達200處。恐山、立山連峰、富士山 ── 皆與火山活動密切相關。
熊野,是日本神祇信仰的「地質學原點」。
貫穿列島的中央構造線沿線,連串地分佈著上諏訪、下諏訪神社、豐川稻荷、伊勢神宮、高野山、石鎚山等聖地。大斷層所引致的地形特異性,可能影響了信仰的配置。「火山活動孕育了神祇信仰」── 此一觀點,由熊野御神體與奇岩的成因所佐證。
佛教於六世紀中葉傳入時,最初僅限於部分貴族層緩慢擴展。其在日本社會整體深入扎根的決定性象徵,是奈良時代752年的大佛開眼。傳統觀點長以瘟疫流行為焦點,但最新研究顯示,前一年發生的「天平大地震」(734年)才是決定性的契機。
天下人民之屋舍崩塌,壓死者亦多,山崩、川塞、地裂處處。── 《續日本紀》/天平6年大地震記載
岡山大學今津勝則氏結合史書、活斷層及遺跡分析,「生駒斷層帶於古墳時代至平安初期之間,僅大規模活動過一次」此一事實特別關注。應神天皇陵前方後圓墳前方部的崩毀,雷射測量結果顯示恰位於斷層之上;38公里長的斷層帶之大部分,可能同時錯動 ── 綜合上述各點,重新建構了天平6年地震的真實面貌。
災情於畿內廣域達震度5至6,斷層正上方則達震度7,推估與阪神淡路大地震相當。天皇陵的崩毀、最大3公尺的地表錯動、狹山池堤防崩塌等。緊接著一年後,疾病大流行自九州北部經山陽延燒全國。約三年間估計奪走日本總人口的三分之一,即約100萬至150萬人。
第45代聖武天皇將此等天變地異真摯地接受為「自身德薄」之顯現,自述「皆我一人之過」。為平息天怒、拯救百姓,毅然以佛之力為依歸。下令全寫一切經約5,000卷,將寫經納為國家事業;於全國約60國設國分寺與國分尼寺;以東大寺為中心推動大佛造立,歷時約9年大佛開眼。
抽象的な自然崇拝に、
仏教は「経典」という具体を持ち込んだ。
神道以對自然的畏怖與感謝──不具形相──作為信仰的傳承;佛教則帶來經典、教理、儀式之具體。在地震與瘟疫連續危機之中,聖武天皇一世一代的舵手定向,決定了佛教深入全國的進程。
為何於日本,神與佛得以共存,且常以一體祭祀?關鍵在於信仰現場與思想之雙軌。
現場之典型,即熊野三山,尤其是保有古信仰之濃厚樣貌的那智。神社之側並立西岸渡寺,仁王像(佛教)與狛犬(神社)同處一空間。從前,社殿與佛堂以渡廊相連,屋簷一線並齊 ── 此種一體結構曾屬常態。明治神佛分離以前,並無敷地之區分;神主與僧侶於其間自由往返。
那智瀑布本為自然信仰之御神體。
佛教傳入之後,水花與岩面之上重疊著千手觀音之姿,
神與佛遂為一體所理解。
「神佛一體」並非僅限於那智,而是日本各地延續千年以上的通例。思想上,平安末期確立「本地垂跡說」が確立。仏が「本地」(本来の姿)であり、日本の神は人々を救うため仏が仮に現れた「垂迹」と位置づけられた。熊野の神は阿弥陀・千手観音・薬師如来などと同一視された。
乍看之下,似乎神居於從屬位置。然其實未必。神「畢業」於與山、川、土地的個別連結,藉與佛結合而取得普遍性──向全國信仰圈擴展。「熊野社」遂於全國各地展開,神方亦獲得新的開展。神佛習合作為共識共生而深化,雙方皆因之豐盛。
神佛習合並非勝者與敗者的故事。
而是雙方皆得豐盛的共識共生。
此神佛融合的文化延續約1,100年。明治期間神佛分離被強制執行,物理上兩者被隔離,但人們的內在信仰未能徹底分開,今日仍深植於不分神佛而參拜的感覺。婚禮基督教、葬禮佛教、寺廟月曆中載有耶誕節 ── 此包容性的宗教文化承納,靜靜地、卻確實地,紮根於現代日本人的生活。
平安至鎌倉的轉換期(1180年代至1210年代),京都連遭大火、饑饉與地震的連續打擊,人們的苦難達於極限。鴨長明《方丈記》(日本三大隨筆之一)不僅生動地紀錄這些災厄,亦成為深具哲學厚度的著作。
逝者之水流不絕,
然非原本之水。── 鴨長明《方丈記》開卷
長明於眾多災厄之中,對地震的恐怖描繪最為強烈:山崩塞川、海水傾覆、屋宇崩壓、地表處處皆裂。並道「其主與住處爭無常之姿,無異於朝顏之露」── 看穿人命與住居之如朝露易逝。
「逝者之水流不絕,然非原本之水」,將萬物無常的佛教根本原理與災多列島中生存的日本人實感相疊──是核心之言。然而此無常觀,並非虛無。乃是接受變化之後依然向前的力量 ──「在認命之中藏著積極」── 之所生。
並非向無常認命,
而是接納無常,並繼續向前伸展。
生命科學的視角亦得共鳴:細胞持續更替,人卻保有同一性。我們的身體本身於不斷變化中,仍然是「我」。無常的接納,反而連結至「現實肯定」。對不變者、能長久者奉上祈禱,祈願個人、家族、國家的安寧再延一日 ── 此祈禱是「定向之行為」,於不安之中支撐起「向前蜿蜒延伸」的姿勢。
於相對平和延續的江戶時代(1603年至1868年),祈禱由國家鎮護擴展至現世利益,帶有娛樂性、走向大眾化。回應病癒、商盛、消災等多樣之願,淺草寺等場所匯集多樣神佛,「一處達成」的便利性與樂趣於是被廣為接納。
縛繩地藏之上,信眾於患處纏縛繩索,祈病痊或行善;一年之內纏繞之繩多到地藏難辨其形。富士參拜雖盛行,卻因艱難,遂於江戶為中心建造約200座富士塚,於頂上之社參拜,被視為等同登山本山之功德。以模仿完成精神性 ── 亦為日本祈禱之柔軟一例。
怨靈的轉化亦具象徵性。菅原道真因都中天災而被視為「最強的怨靈」備受畏懼,但經慰靈與祭祀,遂昇華為學問之神。將強烈之力反向善用,將可畏的靈威轉為善神 ── 柔軟祈禱姿態,正體現出日本的特質。
即使怨靈,若加以慰撫,
亦能化為守護之神。
現代之祈禱亦跨越宗派而展開。東日本大地震之後,岩手.陸前高田之寺院,自全國寄來千尊佛像,由倖存者與遺族雕刻的伍百餘尊羅漢像並列於參道。基督教圏的瑪利亞像與來自神社的支援亦匯聚於此,形成超越宗教、彼此扶持的祈禱場域。宮城.氣仙沼的「龍之松」為海嘯偶然孕生的新祈禱場所,成為救慰人心的具體對象。日本的祈禱保有「對任何事物皆可祈禱」之寬容,同時定向、支撐生命向前伸展──自古至今連續不絕。
未被描繪者,由觀者的精神所補。
相對於西方以完成、裝飾與積累為美,日本的美學是以減法述本質。千利休的侘寂、長谷川等伯的留白、能劇之「間」 ── 透過撤去資訊,喚起觀者與聆者的精神。是世界罕見、最具高脈絡之表現。
火山,孕育了神祇。
地震,弘揚了佛陀。
神與佛,越過千年交融。
接納無常,依然培育出向前伸展的力量。
對任何事物皆可祈禱,連怨靈都能化為守護神的、寬容之精神懷抱。
這一切,於世界遺產.熊野之地,被最濃厚地保存。
OR將以現代之表達,將此日本精神文化之譜系,翻譯給世界。
於AI與氣候的時代,以「接納、整合、見立」之力,
再次重新定義世界的最適解。
自熊野,將日本帶向世界。